观澜志·故事

第 1 章

第 1 章 回到 1998 年的第一场雨

约 4 分钟读完 1998—2004 · 北方某县城

陈砚死的时候,天上也在下雨。

2024 年 7 月,他在自家仓库门口倒下,手里还攥着一张送货单。仓库里堆着三十多台卖不动的柜机,每一台都在吃利息。他做了二十六年家电生意,最后被平台补贴、价格战和库存拖成这个样子。救护车到之前,他脑子里想的不是妻儿,而是这批货的账期明天就到期了。

再睁眼,是 1998 年 8 月 26 日,下午三点。

县五金交电公司门市部的玻璃柜台上摆着几台样机,29 吋彩电的价签写着 2980。窗外的雨把柏油路砸出一层白雾,空气里全是电线受潮的味道。柜台后头,老周正拿算盘打得起劲,抬眼看他一回:

「愣着干啥?教育局李老师那台,说好今天送。」

陈砚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。二十六岁的脸,没有法令纹;低头看手掌,虎口只有一层薄茧,是早年在门市部搬货磨出来的。那片后来被压缩机烫出来的疤,还没有出现。

他把手伸进裤兜,摸出一沓钱。三千四百块,是这个月的货款和上个月没发的奖金。1998 年,县里一个正式职工的月工资四百出头,三千四能抵八个多月。柜台上的彩电、墙上的挂钟、门外那辆二八自行车,都是真的。

1998 年 8 月,县五金交电公司门市部,柜台上的彩电价签与算盘
1998 年 8 月,县五金交电公司门市部。价签还没换,雨水把门口的水泥地泡得发亮。(AI 生成插图)

门市部当天只卖出去两台电视,一台 21 吋,一台 25 吋,都是给结婚的人家送的。老周一边记账一边骂,说市里那几家又开始降价,一台机器压下来两百块,谁也扛不住。陈砚听着,心里像有人在打算盘。

他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。

1998 年下半年,彩电价格战刚起头,接下来几年,整机的利润会一年薄过一年:先是城里的大商场打,再是连锁店下沉到县里,最后是电商把最后一层差价刮干净。他也知道另一件事——这时候县里装空调的人还很少,装一台要托关系找师傅,装完还得管顿饭。再过两三年,空调会像今天的彩电一样,一台一台往普通人家搬。

整机是明牌,安装和维修不是。卖一台电视赚几十块差价,谁都能卖;把一台电视背上五楼、把一台空调装进没有预留孔的老墙,不是谁都能干。上一世他贪大,什么火就做什么,最后死在库存上。这一世他改了主意:

「整机的钱让别人去抢。我挣送货、安装和维修的钱。」

晚上七点,雨没停,反而更密。李老师家的电视不能再拖,陈砚把雨布裹在机箱上,用麻绳在车斗上绕了三圈。三轮车没有棚,他的雨衣后背破了一道口子,雨水顺着脖子往里灌。从门市部到教育局家属院,四公里,路过两个红灯、一段没修完的路。

雨夜,三轮车上绑着一台 29 吋彩电,县城街道被雨水泡得发亮
那天晚上的雨下了四个小时。一台 29 吋彩电裹在雨布里,绑在三轮车后架上。(AI 生成插图)

家属院是五楼,没有电梯,楼道一米二宽,拐角处还堆着蜂窝煤。电视净重六十多斤,陈砚在楼下把雨布拆了,抱着机箱一层一层往上走,走到三楼时必须停下来换手。李老师在楼上打手电,一遍遍说慢点慢点,别磕了。

进门、拆箱、接线、搜台。老式彩电要手动调,雪花点一片一片往后退,最后停在有画面的那一格。李老师和他爱人站在旁边,谁都没说话,屏幕的光照在他们脸上,像是屋里多开了一盏灯。

「多少钱?」李老师问。

「机子两千九百八,安装费十五。」

李老师从抽屉里数出三十张十块的,又添了一张二十的,说不用找了,雨天跑一趟不容易。陈砚把多的钱推回去,只收了安装费,说以后机子有问题随时喊他。李老师愣了一下,把他送到楼梯口,说了句:

「小陈,你这人实在。」

这句话,上一世他听过很多次,也丢过很多次。实在不能当饭吃,但实在能让人记住你,记住你,下回还找你。县城就这么大,一个家属院传一个家属院,比在报纸上登广告有用。

回到门市部已经快十点。老周已经睡了,柜台上留着一碗放凉的面。陈砚在账本最后一页写下第一行字:

1998.8.26,彩电一台,安装费十五元。目标:先活过 1999。

雨还在下。窗外那条中心街,路灯只亮了一半,剩下的几盏坏了很久,没人报修。陈砚坐在柜台后头,听见远处有货车换挡的声音。他知道,这个县城接下来几年会一点点变样:楼会盖高,路会修平,空调外机会一面墙一面墙地挂上去。

他也知道,自己要做的,是在别人还没看明白的时候,先把那辆三轮车跑顺,把几个信得过他的人攒下来,把每一笔小账都记清楚。

这一世,他不打算赢了。他打算活得久一点。

本故事为虚构创作,人物与情节不指向现实中的任何个人或机构;文中配图为 AI 生成插图,仅用于氛围表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