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2 章
第 2 章 十二平米的库房
雨停的第二天,老周把陈砚叫到仓库后头,关上门,先递了一支烟。
「公司要改制。」老周说这话的时候没看他,眼睛盯着货架最上层那台落了灰的 29 吋,「抓大放小,门市部不养了,谁有本事谁承包。一年八千,库存按六折作价,三个职工愿意留的留下。」
陈砚没接烟。他知道这一天会来,只是没想到这么快。1998 年下半年,县里凡是带「公司」两个字的门市部,一个接一个往外放,快的半年就签完。上一世他没赶上这一波,等他反应过来,门脸早被人拿走了。
「库存有多少?」
「六十八台,账面二十一万。」老周终于转过头,「六折十二万六。你要是有钱,这门市部就是你的。」
十二万六。陈砚兜里三千四。
他没说自己没钱,先问了一句:「库存在哪儿?」

仓库在门市部后头,一间半的平房,纸箱摞到货架顶上,最下面一层已经返潮,纸壳发软。陈砚一台一台看过去,型号杂,21 吋、25 吋、29 吋都有,还有七台是两年前的老款,显像管是球面的,遥控器都配不齐。这种货,在 1998 年还能按账面价卖,到 1999 年就是压仓货。
「六十八台,能走掉四十台就不错。」陈砚说,「剩下二十八台,一台按八百处理,还得搭运费。」
老周脸色不好看:「你这是拦腰砍。」
「我不是砍价,我是不敢接。」陈砚把手插在袖子里,「周叔,价格战才刚起头。市里那几家一降,咱们县城的价跟着降,今天卖两千九,明年可能两千二。库存压在手里,一天不出去就是一天的钱。」
老周沉默了很久,说:「那你到底想干啥?」
「我不接整机。我接送货、安装、维修。」
这句话说出来,屋里安静了几秒。老周盯着他,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跟了自己五年的业务员。
陈砚接着说:「门市部的一角租给我,一个月六百,我自己买三轮、买工具、印名片。机子还是公司卖,我只挣服务的钱:送货一趟十五,安装二十,上门修三十起。库存我一台不接,卖不出去的货,我不背。」
「公司不会答应。」老周说,「人家要的是整体承包,把一个烂摊子甩出去。」
「那就等。」陈砚说,「等到九月底没人签,公司自己会松口。周叔,你算算,八千的承包费加十二万六的库存,全县谁拿得出来?拿得出来的人,也不愿意接这堆货。」
老周没说话,把烟按在鞋底上碾了。他在这个门市部干了二十三年,从扛货的小伙子干到经理,眼看着它从县里唯一的家电门市,变成现在这样半死不活。他不甘心,但也清楚陈砚说的是实话。
「你真觉得还会降?」
「会。」陈砚说得很轻,「而且不止降一次。」
九月十六号,公司第三次开会,承包条件从「整体承包」改成「业务分块承包」,库存可以只接一半,剩下的由公司统一处理。老周当天下午就找陈砚签了协议:门市部后墙那间十二平米的库房归他使用,月租六百,送货安装维修的三轮和工具自备,收入归他,公司抽两成管理费。
签完字,老周把钥匙拍在他手上,说了句:「你小子是不是早就知道要降价?」
陈砚笑了一下:「猜的。」
他没敢说,他不光知道彩电要降价,还知道再过两年,空调外机会一面墙一面墙地挂满这个县城,知道那时候装一台空调要排队,知道会装的人少、会修的人更少。他更知道,自己要抢的不是彩电的生意,是那些别人嫌麻烦、不愿意弯腰去干的活。
那天晚上,他把十二平米的库房清空,扫了三遍地,用粉笔在墙上划了一张表:左边写「送货」,右边写「安装」,中间写「维修」。三栏下面各留了一排空格,等着填名字和日期。
墙上的挂钟走到十一点,门市部的灯还亮着。老周在柜台后头算公司的账,陈砚在自己的库房里写第一张价目表:
送货 15 元/趟(三楼以上加 5 元)
安装 20 元/台(含调试搜台)
上门维修 30 元起(配件另算)
写完他停了停,在最下面添了一行小字:只收现金,不开白条。
这一年他二十六岁,手里三千四百块,身后一间十二平米的库房,前面是一条正在修的路。县城的夜晚安静得能听见货车换挡,路灯还是只亮一半。陈砚把价目表贴在墙上,退后两步看了看,觉得这间屋子比门市部的柜台踏实。
本故事为虚构创作,人物与情节不指向现实中的任何个人或机构;文中配图为 AI 生成插图,仅用于氛围表达。